| ,要日夜服侍他。厉云不让,他第一次变得这样强硬:“我已经停职了,你再不卖衣服,这日子怎么过?” 老婆不再跟厉云斗嘴。 她白天去卖衣服,晚上来守护他。 厉云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知道了他的病,轮流到医院来照看他。住院押金都是几个姊妹凑的。 厉云不让她们来,他知道,她们的生活都很清苦,每天都在奔忙,他不想因为自己把几个家庭都拖垮。 开始的时候,姊妹们不停地哭,过了两周之后,大家都平静了些,每次来看望他,都说一些安慰的话。 厉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,他迅速地消瘦下去,最后身体都不足一百斤了。他很少睡觉,大部分时间,他都是一个人躺在病房里,静静地想。 时间过得很快,窗子渐渐亮了,又渐渐暗了,这就是一天。 这间病房不朝阳,有点阴暗。墙是白色的,被褥是白色的,病号服是白色的。不过,不是很白,都有点脏。 隔壁是水房,有水声: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 医生对他采用的是超常规大剂量化疗,每天他都要吃大量的化疗药物,对脏器损伤很大。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,希望奇迹出现…… 一个人的时候,厉云脑海里总是浮现两个人,一个是儿子,一个是那个焚尸人。 每次,厉云想起那个焚尸人,心里都怵然一惊,仿佛看见他站在黑洞洞的焚尸房里,正焦躁地朝自己张望。 他在等厉云,甚至都有点等不及了…… 晚上,老婆来了,她拉着厉云的手,默默无语。厉云突然说:“桂芬,我想嘱咐一件事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我要是……去了,你不要把我送到南郊那个火葬厂,好不好?” “你别想那么多,你能好的!” 厉云就不说了。他想到了北郊那个火葬厂昂贵的收费。 这天晚上,天黑了,老婆还没来,护士也不在。厉云忽然想一个人到外面走走,他已经几天没出门了。 他支撑着下了床,走出住院部,坐在花坛旁。 花坛里的花草都枯萎着,有积雪。四周没有人,很冷。几只蝙蝠在空中低低地飞,它们不会叫,它们的翅膀发出“呼啦啦”的声响。 厉云静静地坐着,他的喘息越来越艰难。他感觉到他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再感受这清爽的空气了。 突然,他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黑影,两个人都穿着蓝大褂。 首先,他看清了那个高个子,不由打了个冷战:是他,那个焚尸人! 厉云想,自己是一个快死的人了,这个焚尸人像影子一样追来了…… 那个矮个子是个老头,厉云认识,他姓卞,在医院停尸房里看死尸。有一次,这个老头拿着旧茶缸来到住院部,在饮水机前接了一缸子热水。他走了后,护士长很不满意地对一个值班护士说:“以后不要再让他到咱们这里来接热水!” 厉云僵直地把头转过来,想立即离开花坛,回到病房去,又怕站起来引起他的注意,就没有动,木木地坐在那里,希望花坛枯干的花草能挡住自己。 一高一矮两个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,好像是在谈一笔交易,厉云听不清。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厉云忽然意识到有个人站在他背后,这时候他才意识到,那交谈声已经听不见了。 他惊骇地转过头去,差点叫出来——站在他背后的,正是那个焚尸人!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凶险。 厉云的脸“呼”地一下又红了,颤抖地叫道:“你要干什么!” 那个人压低声音说:“——我——是——弟。” 接着,他重重地坐在了厉云的身旁。两个人坐得太近了,厉云感到了窒息。一股烧棉花的味儿冲进他的鼻孔。 这个人抬头朝停尸房的方向看了看,叹了口气,说:“我是来找老卞头的。现在,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了。有时候,好不容易接到一个火化电话,可是去了以后,人还没死呢,白跑一趟!” 厉云看着他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 焚尸人收回目光,看了看厉云,说:“你不知道,北郊那个火葬厂总和我们争抢尸源,因此,我得经常到这里来看看。” 厉云明白他在说什么。 他想使出全身力气,一拳把这个焚尸人打倒——他一辈子都没有打过人,再不打就没有机会了。可是,他也知道,自己连缚鸡之力都没有了,不但打不倒这个像铁塔一样的家伙,自己反而会跌倒在地。 焚尸人压低了声音,又说:“我们每拉走一具尸体,还得给这个老卞头150元的回扣——现在办事都是这个样子,没办法。” 厉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不停地颤抖。 这个焚尸人突然把脸贴在了厉云的脸上,轻声问:“……你生病了?” 厉云不说话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 “老卞头告诉我,说有个得肺癌的病人,还有一个月活头,说的是你吗?”他关切地问。 “滚!滚!——”厉云终于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。同时,他愤怒而无助地四下张望,希望这时候有个护士走过来,把这个来自地狱的人赶走。或者,老婆走过来也行。可是,四周没有一个人。 那个人慢慢站了起来,说:“你别生气了,对你的身体不好。我走了,不过,我会经常来看你的。” 他的话意味深长。 这天晚上,厉云又失眠了。 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。 他梦见他躺在一片荒凉的草地上,已经奄奄一息。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,很想看儿子一眼,看老婆一眼,可是,儿子和老婆都不在身边。四周只有凄凄的荒草和没完没了的冷风。 一条黑狗走过来,它围着厉云的身体转来转去。它的肚子很空,看来很久都没有吃食了,不停地抽动着。它的眼睛苶苶的,挂着大大的褐色的眼屎。它不停地抽动着鼻子,嗅着厉云的脸,手,脚脖子——所有露肉的地方。 它嗅得出,这个人快不行了。它在急噪地等着他咽气。只要他的瞳孔慢慢扩散,身体一点点僵硬,它就会张开大嘴,饕餮大吃。 厉云呆傻地看着它。 它避开厉云的眼睛,继续嗅…… 八、儿子 这天,老婆眼睛红肿地来了。 她给厉云做了一碗他最爱吃的疙瘩汤。 “我没把儿子送到幼儿园去,他病了……”老婆说。 “什么病?” “发烧。我先是给他物理退烧,用酒精搓,不行。又去了诊所,打了两天吊针了,还是不退烧。大夫说,这孩子发烧不是感冒,是情绪性的……厉云,让儿子来见你一面吧。” 厉云摇了摇头。 老婆“呜呜”地哭起来:“他是想你想的。” 厉云把头转向了墙壁。 过了一会儿,她擦干了眼泪,不再提儿子,轻声问:“医生说,化疗的效果怎么样?” “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化验呢。你回去吧,去照看孩子。” “你姐和你妹怎么没来?” “我没让她们来。” “你别袒护她们了!人都变成这个样子了,她们还当缩头乌龟!明天,我找她们去!” “桂芬,你别闹了。昨天,二姐还来放了二百块钱呢。” “只拿钱有什么用!” “大姐明天就来了。你回去吧,好好照看孩子,你就对他说,只要你一退烧,爸爸就回来了……” 九、探望 第二天晚上,厉云的大姐、大姐夫还有二姐都来了。 厉云尽可能显得高兴些,欺骗他们说:“我的化疗效果不错,大夫说有希望慢慢好起来。” 没有人说什么。厉云发现,他们的表情都很沉重,他马上想到——他们早就到医生那里询问过了。 大姐夫也是个语文老师。他回避着厉云的眼睛,说:“这种病吧,药物治疗是一方面,主要还是要在精神上战胜自己。我们一小有个老师,七年前就检查出了胃癌,说他活不过半年。他却像没事一样,该吃就吃,该睡就睡,现在还活得好好的。” 一个人要战胜对死亡的恐惧,说起来容易,实际上太难了。 几个亲戚很晚才离开。病房里,又剩下厉云一个人了,另几张病床都空着,孤寂一下就把他包围了。 他多希望此时儿子在身边啊,他多希望晚上搂着他的小肉肉一起入睡啊,哪怕只有一夜! 或者,病房里再住进一个病人来…… 医生都下班了,护士检查完病房也都回到了值班室。黑糊糊的楼道里没有一点声音。 病房里的白色,让想起了蒙尸布,于是他把灯关了。 窗外没有月亮,房子里漆黑一片。 他的胸口疼得厉害,喘息越来越艰难,不时地咳嗽着。 在黑暗中,他又看到了那个焚尸房,又看见了那个焚尸人。他把一具尸体推进焚尸炉,使劲地烧,还拿起一根铁钩子伸进去,翻动尸体,把尸体烧得更透一些…… 那个狭窄的焚尸炉,那个四面是铁板的焚尸炉,那个固若金汤的焚尸炉,那个看一眼都喘不出气的焚尸炉…… 他感到自己正朝它走去,越来越近。他想止住脚步,但是,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着他,他根本停不下来。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,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烧棉花的味儿。 他猛地睁开眼,看见一张脸近近地贴在他的脸上! 这是一张古铜色的脸,几乎把他覆盖了,一股烧棉花的味儿把他笼罩了,他无处可逃。他直直地盯着眼前这张脸,呆若木桩。 “——我——是——哥。”这张脸轻轻地说。同时,一股腥臭的气息冲进厉云的鼻子。 “我知道你快完蛋了,我一直在等你。我等了一天又一天,都等不及了……” 厉云想喊,却喊不出来。现在,他连喘息都十二分艰难。 “你家人会把你交给我的,然后,我把那两扇铁门锁上,那焚尸房里就剩下咱俩了,你就属于我了……” 厉云想扭过头去,躲开这张脸,可是他做不到…… 焚尸人伸出粗糙的大手,捏了捏厉云身上的骨头,说:“我会把 此新闻共有7页 1 2 3 4 5 6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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