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太在关门? 他把目光射向了那个关着的焚尸炉,接着,大步冲过去,猛地把那个炉门拉开,就看见了两只很大的脚丫子。 狭长的炉子里躺着一个人! 厉云死死盯着那双脚丫子,一动不敢动。 那双脚丫子微微动了动,一点点伸出来。终于,这个人的腿垂下来,踩在了地面上,而上半身还在炉子里,继续往外伸…… 这时候,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一下,又灭了。 厉云双手剧烈地颤抖着,使劲地打:“啪!啪!啪!啪!……”打火机烧的时间太长,已经烧坏了,怎么都打不着。 这时候,一个巨大的黑影站在了厉云面前,死尸的气息立即弥漫开来。厉云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焚尸人,甚至不知道男女,也许是8789个尸体中的一个…… 终于,巨大的黑影说话了:“出去!” 是他!这个阴森的大房子是他的世界,他在命令厉云:出去! “唐大……” “出去!”他又说。 厉云一步步退出了焚尸房。 厉云终于想通了: 这个焚尸人天天跟死亡打交道,也许,他的心态早已和正常人不一样,他不可能和自己推心置腹地聊天,最后达到和解。 他决定离开这个院子,赶八里夜路,回家。 火葬厂的大门口高高地挂着水银灯,灯光苍白。厉云正快步走着,突然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大门口,叉着腿,似乎在堵截他。 他忐忑不安地回头看看,又朝前看看,脚步慢下来。 那个人说话了:“干什么的!” “我?我来找个人……” 厉云看清了,站在大门口的这个人还是那个焚尸人!他浓眉大眼,脸面呈古铜色,穿着蓝大褂。 “是你?”厉云说。 “你找谁?” “我找你啊。” “你找我干什么?” “今早上,你不是去过我家吗,你忘了?” “我没忘。”他冷冰冰地说:“我想让你躺着来,你不干,现在却自己走来了。” “我想问你一个事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刚才,我看见你在……” “我在哪儿?” “你在焚尸房……” 他突然笑了起来,令人毛骨悚然:“你搞错了。我和他是兄弟,不过长的有点像而已。”然后他小声说:“——我——是——弟。” 那语调怪怪的,厉云到死都忘不了。 “你不是焚尸工?” “——我是负责拉尸体的。”他的声音仍然轻轻的,好像在告诉厉云一个什么秘密。 六、生命 老婆风风火火地回来了。 她是坐长途车回来的,带回了四大包衣服,每个包足有三十公斤。一进屋,她就对厉云大发脾气,抱怨他不去车站接她…… 厉云能想到她一路上的艰难。就是换了他,要把这四大包东西从省城折腾回来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 晚上,他对老婆讲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。当他讲到他在焚尸房看见一个人躺在焚尸炉里的时候,老婆惊叫起来。接着,她指着厉云的鼻子说:“你去那里干什么?有病啊?” 焚尸人的阴影一直紧紧跟随着厉云。 他总怀疑他在火葬厂大门口看见的那个人其实就是那个焚尸人,他在说谎。 厉云一天天消瘦了。他觉得,这都是那个焚尸人害的。 这天晚上,厉云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,又使劲咳嗽起来,止也止不住,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咯了血。他怕老婆看见,扭开水龙头,把那几滴血冲下去了。 他陡然变得无助起来。 他想,明天就算是耽误上课,也得到医院看看去。 是的,他和老婆的收入刚刚能维持温饱,得不起大病。 次日,天有点阴。 下午,没有课,厉云去了医院。 那个医生很傲慢,他一眼都不看厉云的脸,匆匆检查了一下,就说:“去照个X光。” 半个小时后,厉云拿到了那个X光片子。 从片子上看,他的肺部好像有一个阴影,是一个肿块,呈分叶状,边缘不规则,像毛刺刺。 他忽然感觉这个阴影就是那个焚尸人。 他把片子拿回来,交给了那个医生。医生匆匆看了看,说:“你再去做个CT。”眼睛还是不看厉云。 厉云知道,现在的医院黑得很,你就是有个小病,他们也得让你把他们的机器用个遍。他做个CT,老婆至少得在烈日下站三天! 最后他还是咬咬牙,做了。 CT结果出来之后,那个傲慢的医生终于看了厉云一眼:“你家属来了吗?” 厉云直直地盯着医生说:“大夫,我没有家。我怎么了?” 那个医生想了想,说:“你要冷静。现在,这种病并不是不治之症。” “……您能说得细致一点吗?” “你右肺下叶有一肿块,属于非小细胞肺癌。现在做手术已经晚了,需要采用超常规大剂量化疗。” 厉云低下头,想了好半天,突然问:“我还能活多久?” “……这个不好说。” “两个月?”他逼视着医生。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:“你不要太悲观,还应该保持乐观的态度,积极配合治疗……” 厉云站起来,木木地走出去。 “哎……”医生叫了他一声,他根本没听见。 他看到了长长的走廊,走动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,椅子上还坐着几个面孔模糊的患者。有个患者用异常的眼光看着他。 此时,他的心好像是一片无底的空洞,又好像是一片乱麻。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,坐一会儿,想一想。 他来到外面,瘫软在一条长椅上。天上的太阳刺眼。没有人关注他,大家都忙着出出进进。 他感到身上没有一丝力气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。 他想起了孩子。他还小,他还在幼儿园里蹦蹦跳跳地玩耍。 他又想到了老婆。她还在街上叫卖衣服…… 他的眼泪“哗哗”流下来。 他忽然想回家。 回到家,他一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,静静等候老婆回来。 今天是周二,孩子还有三天才接回来。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他没有开灯。 门响了,老婆回来了。她大大咧咧地进了门,看见厉云在黑暗中坐着,就说:“你怎么还不做饭?” “我今天……有点累。” 老婆生气了,一边往屋里搬衣服一边说:“你上课累,我卖衣服就不累!”气咻咻地搬完衣服,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看了厉云一眼:“你怎么了?” 厉云的眼泪又涌上来,他压制着心中的悲伤,低低地说:“我今天去看病了……” 老婆预感到了什么:“怎么样?” “肺炎……”厉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 老婆一下就坐在了沙发上:“早就让你戒烟,你就是不听,这下可好!一住院得花多少钱?” 厉云站起来,走向了卧室。 老婆没理他,到厨房做饭去了。她把锅碗瓢盆摔得“乒乓”响。 过了一会儿,厉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,老婆慢慢走进卧室来,轻轻摸了摸厉云的脑袋,语调第一次变得温柔了些:“别上火了,咱们治,花多少钱都得把病治好。” 厉云控制不住了,他猛地坐起来,抱住了老婆,哭了起来:“是癌,是肺癌!……” 老婆一下就傻住了。 她推开厉云,愣愣地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说:“你别吓我啊。” “真的……” 老婆也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 哭了一会儿,厉云清醒了,他不再哭,把老婆抱过来,替她擦眼泪:“桂芬,你别哭了,噢?我们商量一下……后事吧。” 老婆好不容易把哭止住了,她抬着泪眼一直看厉云。 窗外一片漆黑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去开灯,就那样坐着。 “我不想让孩子知道……”厉云说。 老婆无语。 “明天我就去住院,做化疗。我估计我活不了几天了,别让孩子再见我了,他太依恋我了。你对他说,我出远门了,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……” 老婆又一次哭出来。 “明天,我去医院之前,想到幼儿园去,看他一眼……” “厉云,你能好的!”老婆哭得越来越厉害。 “但愿吧……” 停了一下,他哑哑地说:“桂芬,这辈子,我对不住你,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,也没给你留下什么积蓄,以后,这孩子就靠你一个人拉扯了……” 说完,厉云和老婆再次抱头痛哭。 第二天,厉云真的一个人去了幼儿园。 孩子们都没有出来。他站在栏杆外焦灼地等,反复告戒自己,不要哭出来,不要哭出来…… 终于,孩子们跑出来了。 他的孩子是最后一个跑出来的。他穿着一条黑条绒灯笼裤,一件红棉袄,他跑出来之后,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叫着跑向秋千。 厉云紧紧盯着他,在心里说:孩子,这是爸爸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你了,你怎么不看看爸爸?以后,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…… 在秋千前,另一个比他高的孩子和他争抢起来。那个孩子很凶,一下就把他挤得跌坐在地上。他撇了撇嘴,终于没有哭出来,慢慢地爬起来,躲开那个孩子,爬上了滑梯…… 厉云看着那个高一点的孩子,心中竟然充满了仇恨。 接着,他在杂乱的孩子中又一次找到了他的儿子,心里说:孩子,今后的日子很漫长,爸爸不能再保护你了,一切就靠你自己了…… 儿子很快就高兴起来。他在滑梯上滑下来,兴奋地叫着。 终于,铃声响了,厉云的心抽搐了一下。果然,一个老师拍了拍巴掌,孩子们就纷纷朝屋里跑去。 当儿子的小红棉袄钻进门洞的时候,厉云的眼泪“哗哗”淌下来。 七、我是弟 厉云住进了医院。 老婆不想再摆摊了 此新闻共有7页 1 2 3 4 5 6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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