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头都没有抬。 那个瘦小的老头朝厉云看了看,说:“你有什么事?” “我找领导。” “我就是这里的领导。”那老头说。 他就是领导?厉云一下就没有了信心。 “我们来得最早,排在第1号,现在天都快黑了,为什么一直不给我们烧?” 那个老头乜斜了那个焚尸人一眼,淡淡地问:“是吗?” 焚尸人这才停止了嗑瓜子,笑笑地看着厉云,厉云感到那笑里含着杀气。他慢腾腾地说:“刚才不是已经烧完了吗?” “你烧的是哪个?” “1号啊!” 厉云傻了,他想了想,大声说: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 “我叫的是1号啊。” “你!……” 焚尸人依然在笑:“别着急,你送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?” “老太太。” “噢,老太太,她还在那里躺着呢,刚才烧的那个是老头。我现在就去烧你的人。”说完,他又掸掸手,下了地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 那个老头不再理睬厉云,继续看那个小伙子算命。 厉云跟出门,竟然没看见那个焚尸人。 他怎么走得这么快? 在路上,厉云越来越感到那个焚尸人的笑不怀好意。他是在暗示自己:我已经把你奶奶烧了,把骨灰给了另一家人。你跟我过不去,那你就抱一个陌生人的骨灰回去吧…… 想到这里,厉云疯了一样朝焚尸房跑去!他要看看,剩下的那具尸体是不是奶奶。 来到焚尸房前,他猛地停住了脚——晚了,那两扇铁门已经被他在里面锁上了。 他冲上去,使劲敲门: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——” 焚尸人终于把铁门打开,那张古铜色的脸露出来,喝道:“你敲什么呀?” “人呢?”厉云面如溅朱。 “已经推进炉子了。”说完,焚尸人慢腾腾地把门关上了:“哐!当!——” 厉云又傻了。 厉云把骨灰装进骨灰盒里,在怀里抱着,心情复杂极了。他不知道这盒子里是奶奶还是另一个陌生老头。现在的科学技术还无法进行“骨灰认定”。他吃了哑巴亏。 他把骨灰盒寄放在了火葬厂,然后上了车,沮丧地对司机说:“我们走吧。” 司机早调好了头。他发动着车,朝前开动了。这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 那个焚尸房的门敞开着,里面一片黑糊糊,车开过去的时候,厉云看见那个焚尸人站在里面,表情怪异地看着他。 厉云打了个冷战。 二、烤肉 奶奶去世之后,厉云的心情一直很抑郁。 爸爸得了老年痴呆,奶奶只有他这么一个孙子,遇到这样的事全靠厉云一个人操持。处理完了奶奶的后事,他累得筋疲力尽。 这一天,他躺在床上,咳嗽起来。 “看你都累瘦了。你家有那么多姐妹,她们怎么不管?”老婆抱怨说。 “我不是儿子吗?” “儿子就该一个人扛起来?我不管你,累死活该。” 厉云不说什么了。 老婆下了地,拿来两片止咳药,还有一杯水,说:“吃!” 厉云顺从地吃了药,点着了一支烟。 老婆躺下,说:“你能不能把烟戒了?” “我只能少抽点。” “你都说多少年了?你少抽一根了吗?” 厉云不说话了。 “明天,我去省城进货,你自己去医院看看。最近你一直都在咳嗽,你可别得什么肺炎,咱家得不起病!” 这句话让厉云有点恼怒,他说:“你别咒我!” “我是关心你!好歹不知。” 老婆的脾气不太好,每次她发火,厉云都不还嘴,只是一言不发地抽烟。前段时间,她下岗了,脾气更加暴躁。当时厉云想给老婆摆个服装摊,可是,他去几个姊妹家借钱,却没有借到。她们的生活都不宽裕。最后,他从一个叫蒋东的朋友那里借到了5000元钱。 前些年,厉云考了师范,蒋东考进了一所民政学校。毕业之后,蒋东被分配到省城殡仪馆,担任专业尸体化妆师,工资挺高。 老婆终于有了营生干。不过,她一忙起来,说话更是粗声大嗓。婚姻的模式一天天固定了——她越来越专横,厉云越来越软弱。 不过,厉云还是很心疼老婆的,每天他下班都把饭菜做好,等她回来。 对于厉云来说,最幸福的时光是周末。周末孩子从幼儿园回来。 孩子有点惧怕妈妈,他对厉云很依赖。就是因为他太依赖自己了,厉云才决定把他送到幼儿园全托。 爱是矛盾的。厉云希望孩子对他好,又怕孩子对他太好——万一他有了什么意外,他怕孩子承受不住那种打击。于是,他就希望孩子对他不好,自私些;另一方面,他希望天天跟孩子在一样,又担心他不自立,长大后不易存活,只有忍痛割爱,交给了幼儿园…… 老婆走了之后,家里只剩下厉云一个人。晚上,他不愿意做饭,想到街上随便吃一点。 他来到一个夜市,这里有很多烧烤摊,烤羊肉,烤火腿,烤鱼,烤蛋……他找个背静的座位坐下来,跟老板要了几串烤腰子,一盘泡菜,一扎啤酒。 烤腰子很快就端上来了,“滋滋啦啦”地响,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孜然味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她笑吟吟地说:“兄弟,慢慢吃。” “谢谢。”厉云说。 他拿起一串烤腰子刚要吃,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。他抬头看了看,有个人坐在离他几米远的一个位置上,正在看着他。 他惊呆了——这个人正是那个焚尸人! 他依然穿着那件蓝大褂,那张古铜色的脸在夜市白晃晃的电灯下有几分倦倦的阴沉。他一边张着嘴饕餮大吃,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厉云。 厉云不知他手里烤的是什么肉,块很大,好像烤煳了,有的部分红,有的部分黑。他的手很粗糙,呈现着古铜色。 厉云似乎又闻到了一股烧棉花的味道。 他一下没有了胃口,避开焚尸人的目光,朝女老板招招手:“老板,结帐!” 那个女老板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跑过来:“兄弟,你带走呵?” “不,我不吃了。多少钱?” 女老板疑惑地看着厉云,有点不自在:“兄弟,怎么了?烤得不对口味吗?” “不是,我有点事。” 他们的对话,那个焚尸人应该听得清清楚楚。厉云没有再看他,但是他感觉他还在盯着自己。 “算了,这次不收你钱了……”女老板说。 “谢谢……”厉云说完,拔脚就走。 他回到黑洞洞的楼门口,回头看了看——那个焚尸人没有跟上来。 他松了口气,暗暗骂晦气。 这天晚上,他没有吃饭。他只感到恶心。 三、生存 一年前,厉云在第四中学教语文。 他这个人实际上很善良,很不精明。不知因为哪件事,他得罪了校长,校长抓住一次教师素质考核的机会,做得点手脚,把他拿下了。 厉云一下就晕头转向了。 那段时间,他四处找工作,可是,极不顺利。生活还要继续,买米买菜,买水买电,要交孩子的托费…… 走投无路,他去省城找到蒋东,想在火葬厂找个活。 蒋东说:“现在,殡仪馆的工作成了热门职业,想进来的人都挤破了门槛。因为这里的薪水高,下岗的几率又小。” “你帮帮忙。” “我可以帮忙,但是,你最好先跟我走一走,看看能不能适应。” 首先,他让厉云观看了他为尸体整容的过程: 那是一个很干净的房子。蒋东用一辆滑轮床从冷藏室推出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,停在房子中间,从容地掀开了蒙尸布——那是一个被车轮压扁脑袋的女子尸体。 厉云的心抽搐了一下。 蒋东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她整容了。他对着死者的遗照,双手像捏橡皮泥一样,为死者捏弄出了一个脑袋的大致轮廓,然后往死者的颅脑里塞棉花,用针线将错位的皮肤缝合,再贴石膏…… 厉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。 很快,死者就基本恢复了原貌。虽然那张假脸涂的肉色很逼真,但是怎么看都不是一张真脸。 最后,蒋东轻轻为死者洗头发。那长长的头发不再柔软,而像一根根硬撅撅的麻线…… 他对厉云说,有的尸体四肢残缺不全,他就用肥皂做出来安上。有的家属还要求给尸体消毒,洗澡…… “你都是白天工作吧?”厉云问。 “不,我一般都是在晚上工作。晚上安静,也有灵感。” “太吓人了……” “怎么样,干这个行吗?” “不,我干不了。” “那剩下的职业就是焚尸工了。” “看大门不行吗?” “看大门的是厂长的岳父!” 厉云只好又跟蒋东观看了火化尸体的过程。 省城的火葬厂的设施当然更先进,更气派。 几名穿白大褂的工人推过来一辆滑轮床,那上面躺的也是一具女尸。他们把女尸抬下,放到传送带上,然后,按动电钮,传送带启动,女尸移向炉口。炉口和传送带之间,悬垂着一块白布,用来隔挡。女尸一点点消失在那块白布的后面。 蒋东打开炉口观察窗的铁门,里面是一块透明的耐高温玻璃。他对厉云说:“你朝里看一看。” 厉云凑上去,通过那个观察窗,清楚地看到那个女尸躺在炉中。炉内已经预热升温。 “我一直以为,火化是不让看的。” “我们正在引进几台最新型的火化机,有闭路电视系统,家属不用进入火化车间,就能看到亲人被火化的全过程。” 炉内燃起了熊熊烈火。厉云看到那个女尸的头发和衣服忽地一下就不见了,只剩下一具白花花光秃秃的裸体,很快消失在火光中…… 一个工人用铁钩子伸进去,翻动尸体。 蒋东说:“女人的骨盆比较难烧,要用铁钩子捣碎骨架。” 两个人出来后,蒋东说:“怎么样?” “我 此新闻共有7页 1 2 3 4 5 6 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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